46岁的挖掘机手汪春艳通过播客讲述了自己的人生故事,这一次,她的声音抵达了几万人的耳畔。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,她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,面对管工的责骂,只当没听到,有时还得赔笑脸。只有在一平米的驾驶室里,她会听着自己喜欢的音乐,放声歌唱。

女性在开挖掘机的从业者中是少数,作为其中一员,汪春艳的经历显得特别。图为2023年9月,甘肃酒泉晒辣椒的场景。(视觉中国/图)
“我的成就,与性别无关”主题故事征集发出后,寇爱哲收到一众投稿,他首先被汪春艳的留言吸引了,尽管她只是简短地表达,身为女性,“开挖机让自己很自豪”。
正在法国读研的小叶,作为讲述者进入播客的过程,充满了戏剧性。她得知多年未见的父亲于柬埔寨过世,想去一趟,但不敢贸然动身,正巧她翻到在柬中国人三条讲述自己异乡故事的那期播客,通过留言,她最终联系上他。有了照应的小叶安心地完成了“寻父之旅”,随后也接受邀请,带着这段故事参与了播客录制。
在小宇宙App上,小叶的故事成了所有播客里最受欢迎的三期节目之一,这样的传播效果在主播大猛的预料之中,他没想到的是,作为内容工作者,能在做节目的同时,帮助一些人解决现实层面的难题,这是小叶的故事带给他最大的治愈与鼓励。
自己的那期播客,宋新然是在上班的按摩店门外听完的。他没好意思在同事面前听,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好听,在自述故事时,又有一些“很抹不开似的”。他是一名盲人马拉松跑者,在节目里,他说:“只要你跑起来,就能创造风。”
寇爱哲和大猛分别是两档播客——故事FM与天才捕手FM的创始人兼主播。故事FM过了七周岁生日,天才捕手FM则诞生于2019年底。前者的嘉宾自述形式已成招牌,后者以访谈捕捉各色人生的灵光。播客的内容讲述者,往往是行业专家、学者、媒体人,而这两个播客提供了让素人倾诉的出口与表达的舞台,并放大他们的声音。

素人讲故事的中文播客目前还比较少。图为创意图。(视觉中国/图)
他们主持的,几乎是国内唯二的、成规模的亲历者故事类播客。大猛看到播客平台将两者归到故事类,这本身没问题,诡异的是同类里其他播客讲鬼故事、历史故事,“就不是同一个‘讲故事’”。
从听众到讲述者看见故事FM的征稿,征集性别失衡行业的女性故事,汪春艳有许多话想倾吐。“作为一个女挖掘机师傅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站稳脚跟,但是我坚持了十多年,自己觉得挺自豪的。”她留了言,“没想到爱哲真的看到了。”
疫情暴发时,小叶养成了听播客的习惯。她形容自己当时有些强迫症,发现天才捕手FM后,她从头开始听每期节目。本就喜欢听不同人生故事的小叶如同找到宝藏,一期不落,一直听到现在。节目请到许多各行各业的人讲述职业故事,她对其中的精神科医生陈百忧印象深刻,因为她讲的东西很感人,并且与大众的认知不一样。“她说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得精神病,我觉得很触动。”小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。
小叶的父母曾一同到柬埔寨打拼,她亦出生在柬埔寨,父母离婚后,母亲带着小叶回国发展,父亲则留在柬埔寨。2022年6月,小叶通过亲戚得知了父亲死讯,一周后的父亲节,她给父亲的微信发了祝福,没想到对面发来回应。一个陌生的柬埔寨女人联系上小叶,自称是她父亲的伴侣。后来,她邀请小叶到金边参加父亲的百日祭。在她犹豫是否要前往时,正巧看见天才捕手FM的推送《我在柬埔寨给中国人收尸,不敢给家属看尸体的脸》。她在各个平台给大猛留言,希望能结识讲述者三条,大猛给两人搭了线。
三条对小叶说:“你就来吧,我来机场接你。”刚出机场大门,小叶就看见举着父亲照片的女人,但她总觉得直接跟这个陌生人走,心里怵得慌。这时三条出现了,他一把拉过小叶的行李箱,把她护在后面。小叶抵达的第一天,三条全程开车陪同,还叫来了自己会说英语、柬语的女朋友,给小叶充当翻译。
小叶在当地市场买瓮,带走了父亲的一部分骨灰。父亲的遗物里,有个小盒子装着几张与小叶的合照,小叶还发现,虽然在自己初二以后就没见过父亲了,但他的护照上还有过几次入境中国的记录。
等小叶回归日常生活后,大猛和她聊了一两个小时,记录下这段人生经历。
父亲在小叶成长过程中是缺席的,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微信,小叶感到彼此无法真正交流。但在异乡停留的短短两三天,小叶意识到,父亲一直挂念着自己。她从一群陌生的柬埔寨人口里,听到了亲人对自己的称呼:宝宝,发音口型夸张,是父亲独有的念法。她想,父亲是念叨了多少遍,才让周围人都记住了。听到这段细节,一些听众随之落泪。

中国人在柬埔寨的故事曾被做成系列播客,其中包括小叶去参加父亲百日祭的故事。图为2023年10月柬埔寨金边亡人节。(视觉中国/图)
汪春艳开挖掘机已经十几年了。当她讲到,为了方便收账,不被性骚扰,特意吃激素长胖时,寇爱哲震惊地再次确认,你真的为了变胖,去吃激素吗?
女性从事挖掘机工作还有诸多不便,例如工地没有厕所。为此,汪春艳清晨5点多离家到晚上8点多下班,不喝一口水,有时实在憋不住,就自己挖个坑应急。能坚持下去的人不多,汪春艳建了一个“全国女王群”,里面有99个女挖掘机手,大致有1/3具备成熟技术,她收过三名女徒弟,她们或转行,或自己当老板,都不再亲手开了。
汪春艳坚持下来,主要是为了赚钱。做别的活计,支撑不起这个家。在她16岁那年,被拐卖的姐姐归家,怀着九个月身孕。母亲和姐姐都患上了精神疾病,入赘的父亲不管事,家中生计全靠汪春艳一人。后来,丈夫出车祸变成植物人,苏醒后瘫痪出院,为此欠下大笔医疗费用,汪春艳这些年一直在还。
说出心事,听见新知汪春艳不曾向家人诉说过在外经历的风雨,姐姐、母亲、丈夫都是病人,公公婆婆因为她的家境,一直不待见她,双方几乎没有情感上的交流。“我没有一个发泄的出口,有时候自己憋得很,想要有一个倾诉的空间。”在播客里讲述自己的人生,达成了她想要倾诉的愿望。
在采访的过程中,如果讲述者提出不希望公开某些细节,例如姓名、所在城市、行业,都会得到模糊处理。这种匿名化的保护,也给了讲述者更多勇气。
“反正也是匿名,大家都不知道我是谁,随便说。”小叶收到大猛的录制邀请,爽快地答应了,能上自己常听的播客节目,她很高兴,同时,她觉得这个故事“挺离奇、挺离谱、挺值得说的”,想与更多人分享。
在大猛看来,录播客是讲述者与制作人互相成全的过程。“人有时候经历了某些传奇的事情,想记录,有些人愿意写作,有些人愿意讲。嘉宾在我们节目里记录下自己的经历,对他们来说也挺重要的,让我帮他们完成内容的编辑。”
“因为大家的生活都很无聊,又很好奇别人过着怎样的人生,所以才会特别爱听这样的故事。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看世界的窗口,主要是为了有意思。”对于人为什么那么爱听另一个普通人讲故事,小叶如此解读。
对于制作人来说,做节目的乐趣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能收获新知,拓宽自己的认知边界。最初做柬埔寨人物系列故事,几乎每一期都会刷新大猛的认知。讲述者都在柬埔寨金边、西港生活,帮助在异乡落难的中国人。三条是最先上节目分享的一位,他义务帮助在柬意外身亡的国人,把他们的遗体处理火化,运回中国。后来,大猛又陆续采访了杰哥、阿龙,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庇护在柬漂泊的中国人,或是指引他们踏上回家的路。
2023年4月的北京长跑节比赛,让大猛注意到何亚君助盲团,他和团里的几个盲人跑者接触后,选定了宋新然作为讲述对象,那期节目主题关于“风”。每周三、周六清晨,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,穿过花草、竹林、水塘,宋新然和近百名队友一同奔跑。盲友和助跑志愿者之间,以一根助盲跑绳相连。

盲人宋欣然讲述了自己参加长跑的经历。图为2017年山东泰安,盲跑绳连接着盲人马拉松跑者(左)和指引他的志愿者(右)。(视觉中国/图)
宋新然最自豪的一次比赛,是2019年北京长跑节,奋力奔跑的他在规定时间内冲过了终点,为自己的陪跑员争取到了直通“北马”比赛的资格。跑步已经成为宋新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。来按摩的客人也被他感染,开始练习跑步,有时聊起配速,他们赞叹,好快啊,你眼神不好,跑得比我们还快。
故事FM也邀请过一些盲人讲述者,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兴趣爱好,但是归结到就业时,绝大部分人只能去做按摩。后来一期节目,请的是上海小米的一群盲人员工,讲述了他们怎么做标记员,训练AI小爱同学。一位西安的盲人听友听了节目,不断给寇爱哲发消息,诉说节目对他的启发,寇爱哲见证了他一点一点的变化。最近一次消息,是他来报喜:小米在西安招聘盲人做类似的工作,他成功应聘上了。
聆听陌生人的故事,有时给听众带去的影响非常直接,他们会在自己的生活里予以回应。随着节目的人气上升,大猛发现,不乏听众把天才捕手FM当成择业指导。空间整理师的一期节目,带动了好几个听众开始从事相关工作。一个人考取了警察公务员编制,私信大猛,说自己原来不是警察专业的,听了节目之后,对这份职业的荣誉感和经历都非常向往,有了一种信念。大猛感动之余,非常惶恐,打开节目重听了一遍,“可别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”。
让不同的人“彼此穿透”小叶喜欢在洗澡和通勤时听播客。闲聊类播客位列她心中第一,“就是主播在那边聊天,你听着听着,觉得能插上嘴,不由自主地会加入讨论的那种”。有次通勤,她听到好玩的地方,停下来在街上跺着脚暴笑。生活仿佛多了些不一样的色彩,因为耳朵塞上了,听不见外面的声音,那样的时刻,她感觉开心又自得,“这是我的世界”。
开挖掘机时,如果工地的空间足够大、视线足够好,活又不那么紧凑,汪春艳就会打开音响,听点东西。只有在挖掘机一平方米的驾驶室里,她能拥有一点自己的时光,其他时间,都是属于别人的,“回到家里就相当于在打仗”。
他采访跨性别群体社团的创办人、帮助家政女工的社工、小众职业或爱好群体,试图通过他们对命运与见闻的讲述,反映一个人群的处境,让许多原本感觉很孤独的人不再那么孤独。
在素人讲述故事的播客里,讲述者的表达能力并没有那么重要。大猛认为,故事给人的价值、信息的稀缺性、嘉宾的分享欲,其重要性都高于表达能力。寇爱哲则直言,所谓的表达能力好其实是一种特权,故事FM想做的是打破而非强化它,“那些表达上没有那么雄辩的人,本身有非常好的故事、非常好的经历,却沉默下去,这是非常可惜的”。
寇爱哲采访过一个投稿人,是流水线上的女工,多年来,她尝试把孩子带在身边,与自己一同在城市里生活,结果处处碰壁,后来,她也试图回家乡找份工作,但家乡没有好工作,无法养活家庭,给孩子更好的生活。虽然她的受教育水平不高,表达也质朴无华,却令许多一线城市中产家庭父母产生共鸣,父母对子女的爱与付出、养育孩子过程中的纠结,是共通的。
“我不希望大家非常单一地、用某个标签去评价一个人,这可能是我的故事想要表现出来的东西。”寇爱哲想通过播客,让不同阶级或者阶层的人“彼此穿透”,了解各自的生活是什么样的,多一分理解。
汪春艳曾怀揣着好奇听完了“5000万相亲局的背后,亿万富豪还相信爱情吗”这期节目。她得出结论,“本身我们作为一个人基本的特征,追求的也就是真心和真诚,不管他是千万富翁也好,平民老百姓也好。”
“你只看见我这一面就好”宋新然的播客被队长转发到了跑团群里,队友们夸赞他,讲的故事特别真实,希望以后还能听到他亲口讲述的故事。他在播客里还提到自己和女友相识相爱的过程,两人在跑团共同训练,逐渐产生感情。表白那天,他拥抱了女友,群里有人听见后揶揄,“现在的年轻人,胆子可真大,我们那时候可不敢那样。”女友听了节目,也嗔怪宋新然把他俩的事“说得那么直白”。
小叶给身边友人听自己那期节目,有几个半生不熟的朋友,在微信上向她发送很长的小作文,中心思想是安慰与夸奖,“给我整得特别不好意思”。小叶最爱问听过的朋友,你听哭了吗?对方说哭了,小叶便觉得“可以,有一种赚到了的感觉”。
汪春艳对于录播客这件事很低调,女儿是她唯一的分享对象。汪春艳陪同丈夫在浙江住院那三年,女儿被送回湖北老家,读小学的她遭到校园霸凌,得了抑郁症,一直比较叛逆,很少与父母交流。汪春艳不知道女儿听后的具体感受,因为她没说什么,隔了一天才和自己联系。只是从那之后,女儿开始愿意和汪春艳聊天,关心也变多了。
柬埔寨之行,小叶对包括母亲在内的亲人只字未提,自然也没有让他们知晓自己录的播客。父亲,本就是小叶和母亲心照不宣避开谈论的话题,小叶也不希望让母亲知道自己去了柬埔寨:“一方面因为她有点控制欲,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演着一个比较听话的女儿,对于这种大的事我都会尽量倾听她的意见。她之前很严肃地跟我说不希望我去,但是我出于自己的倔强,还是去了。还有我也不是很想她知道在柬埔寨还有一位女士跟我爸生活,不想让她离开我爸这么久,还要因为我爸的事情思来想去。”
不过,小叶又有些期待母亲能发现这件事,说不定两人会因此更敞开去谈。小叶决意不主动告诉她,而录播客就像埋下了一个线索,也许她会寻到,也许成为永远的秘密。
故事FM2022年请制作人们进行“年终总结”。其中一位制作人提到自己在制作一期节目时,本来被受访者的一段自白打动不已,都想到要把这段话作为节目结尾了,受访者却接着问:“怎么样,我这么说还挺能调动听众情绪的吧?”制作人忽然意识到,就算是如此追求纪实的采访,也往往只是将某个人生命中的片段放大,所以想提醒听众:别那么在意。
播客凝结了他们的一小部分人生记忆,而真实的生活仍在继续,远比被讲述的故事复杂得多。
汪春艳在节目里说,自己当时在菩萨面前许愿,如果丈夫醒过来,自己愿意给他一半的寿命,只活到50岁。还有几年就到这个岁数了,她希望能去旅行,为自己活一把。
现实里的汪春艳,在热情、勇敢之外,另有一层被境遇打磨出的清醒与冷峻。她认为,“世上的事情看多了,活那么多也没有什么用,活50岁就够了。”去精神病院看望姐姐,对方已经不认得她了,需要别人递水递饭才会进食,她想,那种状态下,维持姐姐的寿命又起到什么作用呢,只是让自己这个亲人心安而已。她将《红楼梦》读了不知多少遍,对人生空幻之感,毫不陌生。
采访最后,她忽然询问南方周末记者,骨髓捐赠(即造血干细胞捐赠的俗称)对于捐赠者的健康会否有影响,她申请过志愿捐献造血干细胞,最近与一个病人初配型成功,但女儿不同意。如果不会影响她干活,她还是希望出一份力:“一个生命等着,不去挽救,也太残忍了。”
(文中小叶、三条为化名)
南方周末记者朱圆
责编刘悠翔